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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乡音说起

2006-03-07 15:41:00 来源:博览群书 叶子南  我有话说

几年前回老家探亲,与亲友交谈时,我那口浓重的绍兴话,让一些人很觉意外。一位晚辈说,有些回乡的人常喜欢在说家乡话时夹杂几句普通话,要不就索性说既不像绍兴话,更不是普通话的“官话”,让人觉得好别扭,像我这样长期住在外面的人,能一个洋音不发,一句官话不说,真不容易。我听了心中一笑。要让我在过去的熟

人面前说“官话”,听者不难受,我自己就先别扭了。

对于背井离乡的人,返乡本是为了重温旧梦,再续前缘。听惯了“大码头”的官腔洋调,能在江南的庭院中,“品尝”乡音的抑扬顿挫,真是一种享受。此时,乡音便是编织亲情的媒介,它拉近返乡者与故乡的距离,让人物与环境融为一体。亲朋口中吐出的乡音,让你想起当年的父老,农家的腊酒,而返乡者居然还能把家乡话说得字正腔圆,也让故乡的人倍感亲切。在乡音的带领下,我们故地重游,网罗犹存的记忆。你遂想起,这位西装笔挺的访客正是伸长脖子偷看你试卷的同桌好友;这位手拿名牌提包的女经理原是你少年时暗恋过的姑娘;而那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还为你补过破旧的衣裳。此时此刻,你若蹦出一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,岂不大煞风景。“四不像”的语言会惊扰你已沉入的梦乡,在主客间筑起一道高墙。

我当然不是反对说普通话,只是觉得乡音与普通话原本应是井水不犯河水。语言有双重功能,既是人际交流的工具,也是族群认同的符号。华人圈内,普通话只是范围更广的交流工具,方言则更多地具有地域性族群认同的意义。不错,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,普通话也算是一种方言,但普通话只是在与中华民族文化这个大概念粘合起来时,才衍生出更多的文化意义。可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,我们不是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全球化的氛围里。生命的意义并不主要落实在航班穿梭的国际机场上,而更多地体现在儿孙绕膝,亲朋叙谈的炉火旁。从实用交流的角度看,普通话的作用十分大,但作为族群内人际交流的工具,普通话的作用显然不如方言。它对地域的族群来说,只是没有文化底蕴的庞然大物,具体把握时几近虚无。你说不出那位中央电视台播音员的籍贯,他不属于任何省份,纯正的普通话已经抹掉了他的特征,抹得相当彻底,毫无痕迹,抹得让你感到真没劲。你更喜欢听赵本山的小品、侯宝林的相声,浓重的乡音里才有情有义,才韵味无穷。没有乡音的人,从某种意义上说,和没有故乡无异。我曾经有过一个同学,他是东北人。我问他会不会说东北方言,他说自己在军大院中长大,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却不会地道的东北方言。我很为他感到惋惜。人生中缺少了有根可寻的乡音,生活的浓度就淡了不少。他的精神也许能常徘徊在军大院的围墙内,追忆当年“火红的年代”,但墙外东北方言传达的苦辣酸甜他却无缘参与,少有品尝。

我们当然必须说普通话,因为我们必须走出故乡,到更大的范围里寻求生活的资源和养料。所以学习普通话便是中国人不可缺少的一课。但我奉劝说普通话的人,不要忘掉自己的方言,特别不要将方言与普通话混在一起,讲出一种既非方言,也非普通话的话语来。绍兴人有一种自嘲的说法,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绍兴人说官话。所谓官话,就是在方言里夹杂几个普通话的词,安排几个普通话的韵。说普通话时彻底忘掉方言,讲方言时完全抛弃普通话,做起来不容易,但至少是努力的方向。把两样糅合在一起最令人感到别扭。

也就是说,在文化大传统和小传统的传承上,普通话和方言之间应该泾渭分明,它们功能不同,应各司其职。生活中必须讲这两种话语的人,在跨族群的交流中,须使用普通话,但在族群内传达细腻的感情时,方言的优势无可比拟。使用普通话的目的是工具性的,而使用方言的动力则来自族群认同。人在不同场合进行交流的时候,语言的工具性和文化认同性是在不断切换的,有些是无意识,有些是有意识的。方言与普通话这种交替使用的模式,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,其意义已经超出了对语言的讨论,涉及到了社会与文化。

今天,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化,都面临竞争的局面。本土和世界的位置如何安排,一直是文化人苦心思索的问题。一百多年前,面对强大的西化潮流,中国人提出了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对策。可今日,在查看了自己的“体”后,我们很难理直气壮地说,中国的“体”仍是清一色的本土货。西学不仅“为用”,它也“为体”。我们面对西化、全球化潮流的势态,实际就如同方言面对普通话的情形一样,想抗拒是不行的。本土与全球化的格局,恰如方言与普通话的关系,都是以小对大,以弱对强,只是层次不同。因此方言与普通话互动的方法,也是本土应对全球化的策略。全球化环境中的人不停地轮番启动不同的机制,以便完成不同的任务,这种不停地“换行头,变角色”的能力将是本土文化在国际交流环境中求得长存的法宝。这里不必计较谁是“体”,谁是“用”,最应刻意避免的倒是文化的融合,尽管某种程度,某些领域的融合在所难免。该穿旗袍时穿旗袍,该着西装时着西装;该用儒学时儒学入座,该用西学时西学登场。两者之间泾渭分明,不混为一体。就像电脑关机启动不同的操作系统一样,中西文化之间在同一时期内,在不同的场合“你方唱罢我登场”的模式最能保护一个正在与外界交流的本土文化。

初一看,这种“转换”的模式耗能费时,对人提出额外的要求,实在没有什么长处可言。我们本来是可以在单一的系统中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的。我们原本只用说一种方言,持一种文化心态,奉行一种社会准则,在单一系统中我们曾游刃有余,过得也不错。现在却杀出一个新世界,冒出一个全球化,使我们观赏时眼花缭乱,决策时瞻前顾后,心中保存已久的准则已不灵验。在参照外来系统的过程中,我们怀疑自己的文化,于是便希望融入外来的文化,使自己更强大。这本无可非议,但融合是以单系统为基点,转换却承认多元,认识到繁复系统同时存在所提供的优势。以单系统为背景的社会常能给人一种表面的和谐,但这种和谐是在缺少参照系数的前提下保持的,不存在太多的差异来挑战沿用已久的准则。以多系统为背景的社会却提供给人不同的参照系数,使我们更困难,更忙碌,更麻烦。然而正是这些困难、忙碌、麻烦刺激了我们的思维,新的想法、新的创造便在“穷于应付”的过程中被激发出来。

这是一种必须看到长远利益才能看出其优势的模式。因为从短期直接经济利益来看,转换模式显然是弊多利少。单就语言来说,用一种语言要比用多种语言省事方便得多,语言间的翻译就会耗去大量资源,但多语言、多文化对人的激励却是同质社会无法提供的。

从乡音聊到社会,说到文化,又谈到世界,好像扯得远了些。就此打住,免得在锣鼓喧天的全球化气氛中扫了大家的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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